白岩村是富水库区南岸的高山村,如今人烟稀少,倒又成了我想去的一个村庄。好在不用徒步,在弯弯的山路上让车费些力,就能登上一直以来想象为天边的高山,把先前仰望的高度踩在了脚下。
白岩村的得名取于山上權木丛中遍布的石头,青灰的外表被炸开后,便是白得耀眼的大理石。有位旅游专家戏称白岩山是白岩松故里,因为白岩山的松树长了若干年,白岩松才出名,而且那些树注定了要比白岩松高寿,所以这个调侃也没甚不恭的,倒透出山人几分善意。
村里有几棵古树,顶天立地,给人一种金刚不倒之势。在这阳刚之后,却也极易让人看到它的柔和,常年与白云为伴,与清风私语,与小鸟相依。村人说它怕是有百十年了,打小就见它这么高高大大地站着,说不上它是比先前更沉着,还是更坚定了。眼前的它是孤傲的,沉默的,决不会因春天里来了一伙朝拜者而失去淡定。由此,我相信这是天上之树,不受人间烟火的影响。
在白岩村中间屋,有棵够四个成人合围拥抱的树,名字挺怪,当地80岁的老农称之为“油皮树”。可它外表粗糙,爬满苔藓,从枝干上看一幅龙钟老态的,与村人戏称小儿“油皮”半点都挂不上呀。是它的叶油皮、籽油皮、还是花油皮呢?不得而知。我见到它时已是阳春三月,它抖落一身寒冷,从冬天挺过来,又一度老树着新绿,,有了迎风而舞的嫩色,这份老来嫩兴许就是顽童般的调皮,不枉被人戏称吧。还有两棵老树光秃着身子,一丝不挂地擎起一片蓝天,那苍郁的神态像传说中的村老,自是给人庄严肃穆之感。
山上古树并不多,傍在土坯房的仅三两棵,却能给人强烈的古远之意,枯藤老树昏鸦之景立马映在脑海。人呢,我们对着古树欣喜雀跃了半昼,才慢慢引出两个七八十岁的老者,整个村庄像断墙残壁一样静,那久无人践踏的小路,从石缝中长出了青草,干净得连猪狗屎也见不到一粒。四下里搜寻,虽是午饭时间,却只见到一两缕炊烟,烟火似乎集体隐遁,让空房独守空房。
老人们说,清明节人会多起来,炊烟从那些土坟堆里冒出,我想这也算一种风水吧?农村人称那些发了的人是“祖坟冒烟”。一年一度的回乡扫墓,也算山村的风水吧,似乎此时沉寂的山村,才真正让人感觉到有些人间烟火味。
留连于一幢幢并不老,却空落落的村舍,有一种空洞洞的感觉。那些辛辛苦苦披星戴月建起的房,山里,人把它们都留给风雨,留给岁月居住了。尽管山风一如既往,但其更专注且沉静了。风是未着任何污染的纯风,干净,柔和,轻柔,使人呼吸更舒畅。为什么山风如此清秀呢?它们自始至终都不嫌弃偏远,不在乎寂寞,不远攀富贵啊。那些清风在春天里唤醒花草,在夏天里鼓动虫蛙,在秋天里绘就金色山野,在冬天里阅读每屋每巷发生的故事,不透露半点秘密,使路人永远是路人,根本无法走进村庄里去。其实,村庄永远不会拒绝热爱它的人们,拒绝的是一颗颗远离自然的心,拒绝所有不向后看的人。
李白说过,天不言而四时行,地不语而百物兴。村庄无语呢,那必是日渐静美,回归自然,整个村庄都如一棵树守住清贫与凄凉。
村里有一两条牛卧在路边反刍,一两只鸡在地里踱步,连狗吠也听不到,鸟声比人声密,人反倒一个个基本上不大说话,在岁月中只反复三件事,吃饭,做事,睡觉。
你看那些门坎,那些院落,虽久无人迹,却被雨水擦得光亮,不留丁点想象空间你。仿佛这里根本就未住过人,没有过悲欢愁苦。人比树少,比石少,比鸟兽少,在自然里很本分很安然,这才是本真的生活,本质的美。一些人离开村庄不带走一片云彩,生活的痕迹却还留在山上。
这样的村庄,不是在消失,而是回归真正的自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