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《富水湖放歌》阅读印象
喜欢读熟人的文章,熟人的文章能读出更多信息。“文如其人”固然不错,先识其人再读其文更有意思。富水河也是一条母亲河。我的出生地——隐水村也在富水河的裙袂上,故而,对富水河(现称“富水湖”),我和徐大发先生有着同样深切的情愫。他嘱我为他的新著《富水湖放歌》写评,我始终是诚惶诚恐的。因为无论以哪种方式对他的写作和文字进行评说,总是觉得会有所偏颇。但基于对一条河的相似的眷恋,以及对散文的个人偏好,我只好断章取义地写些对这部作品的读后感。
我阅读散文,会坚持两个原则:一是精气,二是汁水。精气是指精神、气韵;汁水是指情感、滋味。精气充沛,汁水丰盈的散文乃是上品珍品。著名作家贾平凹又说:“读散文最重要的是读情怀和智慧,而大情怀是朴素的,大智慧是日常的。”我想,用这句话来概括我读完徐大发这部作品中散文的感受,是最为恰当的了。
怀旧是文学写作者应有的情怀。坚持植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,向生活找素材,向记忆寻真情,通过纤细的心灵纹路,传达了《富水湖放歌》中散文的气质与神韵。徐大发的笔触淳朴而执着。许多篇什都是写故乡的,写一个深藏于作者心底的故乡,一个独属于作者人生的、精神的故乡。他向我们娓娓述说故乡土地上色彩斑斓的风土人情,传递着人世间真挚的温情,精细描绘一棵树、一根草、一块地、一场雨、一杯酒,一个人……它们的形象,它们的风姿,以及作者对它们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感。
一草一木总关情,呼吸之间沁入爱。《清凌凌的富水湖》一文里有这样一段文字:“热天去山上砍柴,富水湖看上去就是一块宝镜,再远看远看就是一串珍珠,一直延伸缀连到山那边的天边。渴了,望一眼富水湖就感觉不渴了。热了,就直接扑进富水湖爽个痛快。春夏富水湖,绿绿蓝蓝。秋冬富水湖,亮亮清清。”在这里,富水河已经幻化成了情感乐园,幻化成精神家园,时时牵动着作者的怀乡情愫。
他笔下的散文,由无数个实证的细节所构成,那些场景,对话,趣事,对乡村事物的白描,叙述的口气,原味的语言等等,无不透露出一种生活的质感。《赛龙船》中写道:“划手们先是伴着缓慢的锣声鼓点划水唱歌,身子有节奏地整齐地一俯一仰,很有几分韵致。后来就渐渐变快变急,水浪翻飞,龙船急驰,‘划呀划呀划呀……哎哈哈——哎哈哈……’划手们一面用小桨不停的击水,一边高喊着号子。如此反复几个回合后就离去了。”在《水乡娶亲》一文中:“作为新女婿是要经常去女方家的,‘要得老婆回,跑破脚板皮。’每到农忙季节就要去女方家帮忙,在女家小住时要灵活机动,要有礼有节,要好好表现让岳父岳母欢喜和信赖,当然更要赢得女友的芳心。”大凡在江南农村生活过的人,一定对这样闹热的场景、淳朴的乡风、有味的俚语感到亲切。没有夸饰,拒绝虚构,他是把一种记忆写实了,写稳当了。
在《富水湖放歌》文集这种密集的乡事描述中,我们仿佛又在和一个理想国劈面相迎。多年来,我们习惯于城市的喧嚣和热闹,却很少注意,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其实都隐藏着一个梦想世界——在这个世界里,有黄昏、凌晨,有花香、鸟叫,有带着土地气息的食物,有充满人情味的乡邻关系,有希望,也有对山水的感恩……现代化把我们带到城市,没想到,我们的梦想往往是留在了乡村。当年我们要苦苦逃离的乡村,如今为何成了许多人向往的诗意的栖居之地?或许,徐大发是想告诉我们,时代如此之新,而人心却依然是会回到原点的。
徐大发对富水河有着密密匝匝的情感,他的这种情感在记述中落实得很具体很生动。他能在快速前行的生活中偶尔保持一个回望的姿态,这样一点奢侈的念想,却构成了徐大发散文中的心事,也是他多年来持续写作的根本缘起。
所以《富水湖放歌》专辑里的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作者丰厚生活的体验,真切人生的感受,鲜活强烈的情感。于是,他为自己设置了标格。但是,通读全书,令人刮目。书中的数十篇散文并非一般意义上的乡里乡情、故人故事的书写,也非表象地记录家乡人事和自己的过往生活,他是通过细微观察和独特的感受,既写了浓郁的乡梓情怀,又通过熟悉的人与事,抒写家园情怀中的人文精神,文化风貌。
富河,想想这个名字,就已经温暖和知足了。我惊叹于徐大发笔下的富河。在《富河民居》中写到:“开门见山 ,出行渡水。那些绵延数里的青峰围抱着绿水——宽阔无垠的富水河,闪着光波。蓝天。白云。苍鹰。房舍……全都倒映在水中。水气弥漫,雾霭腾升,船帆影柞,图画摇曳。”在《天生一个隐水洞》中,他写道:“众仙护丹”、“天鹅之吻”,“金瀑布”、“天将神靴”……各种姿态奔涌而至,耳不够听,眼不够看,索性放弃了导游讲解,兀自沉浸在自己一人想象的世界中。自个儿尝试给石景命名,更有诸多物外之趣。许多怪石,你想到什么就像什么,心境远胜物景……这样的文字,无需更多,寥寥几句,便能让情景交融,静动相宜,便能使人心驰神往,如临其境。
徐大发的目光和文字从富水河出发,不仅仅关注景点,重要的是关注通山县域内的民俗、民风;以赤诚之心、沉静之笔,关注自然环境下乡人的生存状态。在《富水河放歌》文集中,作者以生动简洁的笔触,在作品中复活了一个个有情有性的人物。
在《佛要金妆》中,“一个哑巴,有二十多岁了,一直随老母亲一起生活,靠了他那有限的劳作养着老娘。一次他独自过河去几十里外的镇上供销社里,在柜台前找到售货员比画了半天,售货员最后才弄明白,他是想扯几尺布做衣服穿。售货员叫他拿出钱,他伸了手去,扬开手掌:手心处仅有一枚汗津津的一分钱的硬币!他先是困惑地盯着售货员,最后只好失意的离开……”作者的眼光和笔墨始终是温暖的,但内心始终是悲悯的,他将自己融入到他的那些人物中间,在他们的心底、身体中穿行,用最真诚的方式、最善解的心灵、最大程度的包容去观照、表述他们。
在《库区理发师》中,脾性和思维不同于乡人的大龙爷,年轻时当过兵,闯过关东。他在给人剃头时,喜欢给人讲掌故。每到剃头日,乡里人就盼望着大龙爷。“龙爷越来越不行了。那天他独自端着一面镜子端详着自己,自言自语:‘变了变了……又黄又肿……头发一抓一大把,只怕是快要走了!’又过了几日,龙爷忽然精神好起来,他起床端把椅坐在阳光下,对着镜子为自己好好地理了一次发,当晚即从容而去。”死是生命的自然状态,但对于一个老者以其放达潇洒和乐观对之,十分难能,让人难忘。
在《行走在大地上的牛》中,“黑叔是放牛的好手,只需一声吆喝,牛们便会自觉归队,一路叮叮当当地有序地回家。黑叔的牛阵,是那时山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。因“蓝牛”的惨死,黑叔再也不肯看养牛了。”短短的几段描述,便把黑叔的个性刻画得淋漓尽致,鲜明立体。而作者在文字当中强压住个人汹涌澎湃的情感,不做过多抒情、感叹、心理活动之类的描摹,始终有节制、有次序地进行着自己的叙事。
当然,作品还描绘了各类乡人,有如柏公一样令人尊崇的名人达人,也有像良友哥普通的俗众百姓。如此众多别样的生活现象和人生历练,诠释了一方乡邦文化的丰富和风情的瑰丽。现实性与平民化的场景,以及浓郁的水乡风味,从这数十篇文章中活脱而出。
人事有代谢,往来成古今。每个人都是特定时代的文化传承,都成为历史的一个截面。书中很多篇什是对过往年月生活的记忆,从中窥见一个时期的文化风貌和岁月风华。在《库区民居》、《永远的食粮》、《富河里的船》、《库区那时的娱乐》、《水乡年事》等文字中,徐大发以不长的篇幅书写某一时段的文化风情,或者对某些文化事件或文化现象,进行极富现场感和体验式的记述。他是有心人,他用轻快的笔触,记录下一个有着浓郁乡土情结的人眼中的文化景象,也从历史的角度,描绘了那些特定时期文化风貌的流变与发展。(作者系《咸宁周刊》副总编)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