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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山六里老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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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山六里老街

作者: 张长征

祖父自知时日不多,出院后,在马肚巷48号宿夜。翌日送他归湖山,他说:“走老街吧。”

车过马槽桥,祖父侧过羸弱的身子,一手紧握家门钥匙,一手倚在窗沿,凝望窗外不语,目光深长,长过我心里的隐痛。行至他工作过、生活过的地方,他微微示意停车,久久凝视。出了南门桥,竟是永别。那是十四年前,2012年的初夏。

此后经年,那凝望中的沉默,那紧握钥匙的枯瘦手指,成为我心头拔不出的刺。刺拔不出,便长成了心结。我循着祖父的目光,用十四年光阴,一寸一寸重走六里老街。才明白,他最后望见的,不仅是故地,是一座城的魂魄,是他那一代人用一生守护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山河

——是为记。

祖父生于民国“五四运动”前夜,读私塾六载。十五岁随曾祖父于燕厦街开铺,经营杂货。大革命时,国民党对燕厦经济封锁。一夜,有人叩门,问:“敢往山上运盐否?”壮年的祖父:“有何不敢?”此后,他屡冒死秘密输送物资,并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52年,参与组建通山城关供销社,任党支部书记。六年后,供销社突发火灾,祖父独揽其责,调任燕厦区供销社主任,直至退休,享年九十四。

祖父的一生,心与老街相系,影与老街相随。老街是他人生的舞台,亦是他最后的回望。七十余载,足以让一座城面目全非。而尽藏城中是通山半部史。北宋名臣蒋之奇吟道:“我爱通羊好,青山便是城。白云深处宿,一枕玉泉声。”老革命家、湖北省委书记、省长张体学对对通山印象:“一条大河两座塔,三道大桥四条街”,文人诗韵与伟人声音至今回响。

通山曾为楚头吴尾,形成于北宋乾德二年(964年),何以择此依山傍水之地?细思,乃城防之虑。南有通羊河,古为吴楚界河,亦为护城河;北倚马肚山、白鹤山、罗阜山,连绵成环,天然屏障,像母亲双臂一样,呵护山城。城虽无中原阔垣,街状如扁担,一分为四,却以六门三桥、四街一庙,划定千年格局。建制浮沉,文脉不辍,烟火与兵戈交错,传说与史料并存,书香与热血共织,时代与命运交响。

一

遥想当年,祖父赴县报到,走行远桥——古称“迎宾桥”,即犀港桥。自桥经上焦、竹林焦、马肚至马槽桥,凡八里。路面断续铺以青石板,宽约一米五有余,是为“驿道”。沿途可见先农坛、关帝庙、奎光祠、昭忠祠,风光次第展开。青石板上,挑夫的草鞋与马蹄磨出凹痕;驿道两旁,稻浪与炊烟相映,河水与山体相拥。那时的路,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,山,为其让路,水,为他架桥。

入马肚,但见牛头山上塔影,曰“来爽塔”,便知城关在望。其塔身高耸,八角飞檐,登临可瞰全城。再行一里,抵马槽桥,顺河而下,六里老街自此起。马槽桥,通山文化地理之标。民间有传,民国知县郭士诚离任时在桥头留诗:“驻马桥头柳又新,山城回望泪沾巾。吾今归去无他念,只恐来官虐我民。”此桥名列“古通山八景”之首。

马槽桥旧名会缘桥。清道光二十八年,南北文人聚饮,议建桥,商贾募捐,乡绅集资。次年墩成,毁于洪水,搁置十载。咸丰九年,大旱水落,乡贤再倡,终建成三孔青石拱桥,纯石垒砌,石灰糯米浆勾缝,坚若磐石。桥因河道似马槽、岸山如马头饮水而故名。一桥两段机缘,成了古城人心向善之典。每逢月夜,桥下流水潺潺,桥上行人熙攘,孩童在桥头放灯,老人倚栏说古,夏纳凉,冬赏雪——那是六里街最温存的风景。2013年,原址拆建,古石不知所踪。

马槽桥北侧为入口处,即为城关大门,亦为六里街西门,始称怀远门,又名六安门。门额曾题“六安门”,两侧联曰:“两崖胜景,六里康庄”。城门晨启暮闭,日军侵入时,门右筑碉堡;国民党统治下为哨所,门留“鄂南锁钥”四字,盘查进出过客。

入六安门,便是六里街之始。古民谣唱:“六里街,半边水来半边崖。上街卖豆腐,下街卖草鞋。”“六里街,半边水来半边崖”。入街依山坡而上,坡顶一家豆腐坊,名冠全县,嫩香易煎,每日开张门头攒动,豆浆的热气漫过街口,唤醒早起人的困顿。

街宽仅二米余,青石板拼接,铺至南门。日久被磨出润泽光色,雨后如镜,映出人影与灯影。左至范家垅口,皆为坡地;右为房舍商铺,始称“永宁坊”。汪氏、方氏等十余家炮竹坊聚集,作坊内“噼啪”声不绝,空气弥漫硝烟的节日况味来。

此坡段右侧多为商铺作坊,经营小吃、扫帚、篾篓、箬笠、竹具。今尚存几家麻花坊,酥脆生香。百年传承,滋味经典。祖父暮年,独爱麻花。我常想,他的假牙咀嚼的不只是麻花,更是故城的余味。

范家垅口有小河流泉,上架石桥,名“莺迁桥”,光绪十九年由道士汪行林募修石栏,南面临河建有仙农坛,香烟袅袅。过桥即顺德门,又称景阳门,较六安门高大。入此门,青石板街豁然开阔,宽逾丈,城门内,便是老城的心脏。

一街民居密集,商铺林立。陈氏杂货、胡氏豆腐、余氏、方氏药铺、黄氏肉店、王氏麻花,各有声名。小桥北口,吴氏客栈、赵氏酒楼,颇见体面。米行、布市、烟号、面铺、剃头铺、铁铺、锣罐店,铺连铺,店挨店。清晨,卸门板的"咣当"声次第响落;入夜,打烊的吆喝此起彼伏。原妇幼医院为阮氏民居,中型砖木天井院落,算是大户人家,解放时收归公有,为供销宿舍,后为卫生进修点、防疫点,1978年新建妇幼保健院;小桥北岸南头(老通羊派出所处)是黄氏鹤兴楼,其后开有学堂。此街从早至晚,人声鼎沸,一幅热气腾腾的市井画卷。

一街南侧,临河而建的吊脚楼一字排开,木柱立于水中,楼上悬着晾晒的衣物和腊肉。河水涨时,木柱没入半截,楼身微微摇晃,像醉汉倚着河岸。夏夜,居民端出竹椅摇扇纳凉,隔着河与对岸喊话,家长里短顺着水声飘远。临河人家在石阶上浣衣洗菜,棒槌声“梆梆”响彻河面。那是老街最寻常的日子,也是后来再也寻不回的图景。

解放后,一街亦称为和平街。1952年,通山合作总社于此街正式挂牌,祖父即在其中办公。社址位于一街及对面,建有供销商场,规模宏大,乃解放后首批政府单位之一。六十年代后,教育、城建、航运、学校、幼儿园等相继入驻,一时成为党政机关汇聚之地。小桥头餐馆的酒香,飘满一街;黄记热干面的热气,漫过小桥,飘向风池山,引馋百鸟齐鸣。

我曾随父母于此街生活,在老教育局宿舍楼住了二十余载。常走此街,对八十年代后之变化,记忆犹新。如今,昔日供销楼早已不见繁荣,旧痕难觅,单位全迁离,街面冷清,楼房多空。零星破屋,默默低语,仿佛说着未尽的心事。

二

大王殿至踏水桥为二街,又称“德胜坊”,旧称岑头,后称胜利街。

大王殿,为通羊古城“六门三桥一殿”核心地标。临河而建,殿前为踏步码头,殿面阔五间,进深四间,三进砖木院落。整体低矮古朴,木雕窗花,上盖琉璃瓦,角角挂金铃。由民间集资修建,殿内设戏台、天井回廊、正殿供奉土主大王。为全城最大、香火最旺的民间庙宇,每年举办花鼓、酬神大戏等重大庙会。正月十五,殿前百盏灯笼齐明,鼓乐喧天,戏台上旦角的水袖一甩,台下的叫好声能掀翻殿顶。大革命时期,党组织在此召集群众,开展农民运动。解放后,古建筑拆除,改建为通羊第一小学。

大王殿的西侧为武安王殿,规模远小于大王殿,供奉关公,从军、考学、远行者必来朝拜。解放后拆除,现为民房。

二街临河而建,旧时打铁铺连片,香烛铺、木器坊、粮行、杂货铺、茶馆、酒馆集中在大王殿旁及码头附近。整条街以手工业为主,胡氏神香蚊香店、郝氏金银首饰店、蔡氏粮食店、陈氏木作坊、义利祥志记布店、方氏匹头店、四和春酒楼、陈氏糕点糖食店、熊氏广货店等间立其中。铁匠铺里,风箱呼拉,锤声叮当,火星迸溅如夏夜萤火;粮食店的伙计用斗量米,一斗一升,哗哗作响,谷物的香气混着河风,灌满半条街。每逢节日或庙会,人挤得走不动路,孩童骑在父亲肩头,货郎摇得鼓响,耍猴人愁着找不出一地来“露一手”。

二街是六里街最短的一条。小桥码头至踏水桥码头之间,临河一排木结构吊脚楼,为民居,晨昏,谁家蕲笛悠扬响起,河上白鹤翩翩起舞,河边少女春心荡漾,构成一幅诗情画意的情景。祖父的居所就在其中,是一间不足十五平方的小房子。伯父小时候跟随祖父在通羊一小读书,父亲随祖母住湖山。祖父接父亲来小住,父亲不大习惯,想娘时,常哇哇大哭。伯父便去开关电灯,一亮一暗中,父亲竟被这新鲜玩意逗乐了。

吊脚楼对面,依次为郭家、陈家、李家及朱家大屋,史称“仁寿坊”。各姓氏同处一街,各氏分居几大屋,均为砖木结构,一进几重,设天井、厢房、阁楼。与乡下的古民居类似,一姓一门,紧挨而居。各屋不共墙,向后山延伸。各氏几代甚至几十代人出入一个大门,共一个天井,和睦共生。天井下,夏日晒谷,冬日晾腊,妇人聚在一起择菜纳鞋,孩童追逐嬉闹,猫在檐下打盹,狗在檐下看门。日子悠长得像河水,静静流淌。

二街建筑规模最大者,当数朱家大屋(原通羊政府一带)。屋主通阳朱氏,从婺源迁入通山,尊朱熹为同宗先祖。通山朱氏族人朱志先受明太祖赏识,御赐进士、授布政使,却婉拒官府修建显贵府邸,赐许造建宗族大院,成为古县城士人淡泊风骨之佳话。知县尊其为皇族,划地助建。大屋一进五重,纵深递进,五座大厅、正房、厢房、杂房共六十余间。纯木白石青砖结构,门楼高大,青石门槛、雕花石门框;梁柱窗框布满考究木雕石雕——麒麟吐书、鲤鱼跃龙门、松鹤延年,刀工繁复而不失灵动;五处天井采光通透,晴时阳光洒满厅堂,雨时四水归堂;后院设花园,四季花开不败;屋内藏书万卷,办有学堂,立有朱廷立侍郎功德石牌。清代中后期,朱家大屋在东南两侧增建新式院落,门楼刻“紫阳世弟”堂号;临街建两层建筑,一楼商铺、二楼住人,专修私人石阶码头,水运货物直达宅前,门庭若市,造访者不断,尽显大户人家的体面与风光。

百年光阴流转,朱家大屋静静伫立。青砖藏风骨,黛瓦载家风。如今,除郭、陈、李家残留一些遗迹外,朱氏大屋荡然无存,让人唏嘘。

靠朱家大屋北侧为多宝寺,民间俗称八宝殿。通山县志载:"通山原名通羊。邑西立石桥,名‘多宝’,桥头建修庵堂……永乐时,庵僧同山主移于白鹤山麓,建修大雄宝殿。"此寺为旧县城四大古寺之首,南宋宝佑三年建庵,明永乐扩建更名为多宝寺,后多次修缮。寺内晨钟暮鼓,梵音袅袅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香客络绎不绝,寺前摆满卖素斋、香烛的小摊。建国后改建为通羊医院。因有多宝寺,此一带名为罗汉湾,曾有清代锣罐厂(现汉林市场),后改农具修理厂,1989年改为轻工业机械厂,即现玉龙机械厂前身。罗汉湾对面为清、民国时期的练兵场,又称“阅马场”,为驻军地。八十年代改成殡仪馆,现拆除改建为居民区。

由此一条路直达北门岭,两侧居民区设“迎恩坊”、“荣恩坊”、“仁恩坊”。坡顶设北门,始称“拱辰门”,又称“景星门”,为通兴国之路,修有社稷坛,南宋曾置驿站。坡段设有城墙。北门外旧时为驿站与菜园地,三里外建有社稷坛,晨起菜农挑着新摘的青菜入城,务工人自畈泥一带结伴而来。

下陡坡遇十字路口,古时称“三多坊”。右为二街,左为三街,前行即踏水桥,此地为通山核心地标位置之一,城民集聚地,街边交易活跃,相当于城区最为热闹的菜市口。古时此处无桥,通羊河水流平缓时,河中立青石墩,百姓踩着石墩过河,故称踏水桥。赤脚踩过石墩,河水没过脚踝,清凉沁骨。每逢汛期洪水漫过石墩,南北两岸隔绝。商旅苦于河险,后世人集资改建为双向石桥。桥西北河岸建“德胜门”,是出城、商贸、漕运必经之门。解放时,建来往两桥,中间留有七十公分空隙,仍可行驶汽车。1985年重修,市民惯称为“汽车桥”,即通羊大桥。

三

三街,解放后名建设街,为老城核心区,全城商贸中心。

街口修有门洞,两边设城墙及铁丝围墙,城楼以大青条石垒砌成拱形城门,遇战关闭。门洞上方楼匾写“戡乱救国”四字,为国民党所留,两旁曾设保安队看守。解放后拆除。

进入城门,左侧街口处有民国照相馆,坚持经营至90年代初。玻璃橱窗里曾陈列着泛黄的照片,穿旗袍的妇人、戎装的军官、毕业的学生——一张张面孔,是那个时代的剪影。

此处有通山饭店、城门饭店、城门旅馆,至今犹存。

古时通山一名厨被征召入宫做百菜,除夕献菜,穷尽巧思做完九十九道,情急之下将鲜蔬肉食细切调味,以软糯芋头薯粉为皮包裹烹煮,凑数百菜。其菜鲜香软糯,深得帝王赞许。此菜随乡音归故土,经世代打磨,终成通山人家家岁岁不离的团圆味道——包砣。每到年关,家家户户围坐包砣,馅料的香气从每扇门缝溢出,在街巷间交织成过年的欢乐。扎根烟火,灶台生香,刻入通山永久的特色美味。

三街北面,依次为理发店、杂铺店、粮油店、小吃店、染布坊(原棉织厂)、洋麻厂、裁缝店、钟表修理店。现通羊二小所在地(原部分为夏家祠堂),自宋朝起即为文庙,通山儒学发祥地。始建于北宋庆历四年,五进礼制建筑群:棂星门、仪门、大成殿、明伦堂、尊经阁,为古县学、祭祀孔子之所。每逢春秋祭孔,鼓乐齐鸣,学子列队,场面庄严肃穆。明清时期为私塾义学集中地,属“近圣坊”、“毓材巷”核心区。文庙后面为坡地菜园、果园,校园东侧遍布私塾、书院、文人宅院及几姓氏祠堂,均为青砖马头墙,古柏环绕,巷口立“近圣”石碑坊。文庙两侧为居民区,坊间有两条石板巷,文气十足,金鸡巷,取闻鸡起早之意;另有龟爪巷,喻静心攻读。两巷之间建有程氏大屋及朱、罗、阮姓小祠堂。巷内有一棵数百年老樟树,树冠如盖,荫蔽半巷。夏日,老人在树底下棋,孩子在树上捉蝉,妇人坐在树根上纳鞋底——树影与人影交叠,是巷子最安详的风景,现在不见其影。西侧为致和坊片区,为几大姓的大宅院,临街砖木门楼,木板排门。龟爪巷旁的程氏屋场前店后宅,顺山而建,前低后高,一进多重,内重转角拾阶见门,门中见重,重中有屋,屋中见房,屋前石门青砖木八字门楼,门楣题写字号,设有马头墙,拾阶而上,多重石门,高低错落,彼为大气、深遂而庄重。如今,其宅仍保留有旧踪,其迹可遁,余韵犹存,为老通山唯一保存较完好的老宅,值得尽快保护,为纪念老城缩影,打造文旅品牌,是为利民利城的好事。

三街南面,临河多为吊脚楼,前铺后住,与民宅分立,形成沿河小街。粮行、棉布、山货栈、茶号、当铺、杂货铺、客栈连成片。胡家豆腐店从清同治年间经营至新中国成立,口感鲜嫩,豆香浓郁,为通山食品文化的一块老招牌。

河边设有第一大商贸码头,为通山旧时水运枢纽。河床上堆满竹木、茶叶、粮油,牲畜交易活跃,装卸常年不歇,人山人海,热闹河床,沿河吊脚楼前有一小巷,直达南门,与三街对应并行,形同汉正街。船户、挑夫常在码头处小巷里小茶馆聚集,一壶粗茶,一碟花生,便是一日的歇脚。码头石阶有宽路直通大街,三街遂成老通山最大综合市集。三街南面至沿河小巷,为大型礼制古建筑群。三进或五进重重大宅连片,鳞次栉比,延伸至通津桥,与民居、家祠、善堂、考棚连成大片建筑群落。古树参天,巷弄错落,呈井字型布局,巷巷相连,群居有致,形成通山气势恢宏的民居集中格局。商贸繁华、文气厚重、烟火鼎沸、市井浓厚并融为一体,为旧通山十八坊中商贸与文化结合最为完整的区域。

民国时期,三街设电影院、戏园、书院、烟草铺、自行车铺、手表店等。影院门口贴着手绘海报,戏园里锣鼓一响,票友便从四面八方聚来,中国作协会员阿木回忆:“小时候常来这里玩耍,这个地方有戏头”。街头的说书人一拍醒木,围坐的听众便屏住了呼吸——《三国》《水浒》里的英雄,从通山腔里走出,老街文化味儿融入空气里,历史的风云就压上心头。

清末民国, 三街人方坡,嗜酒度日,性豪爽,尚节概,善吟咏,长于画,街坊叫他“醉呆子”。一日离酒便浑身无力,其家为畈泥沙堤人,是老城家喻户晓的大地主家庭。一年大旱,河水断流,全城断炊。一日,他将土地全部变卖,将钱财悉数捐给多宝寺用以赈灾,留下一段佳话。那年,日军轰炸通山城,街坊四处逃难。一户老妇被困倒塌土墙下。旁人怕余弹不敢上前,他借着酒胆,徒手扒开砖石,救出祖孙二人,自己手臂砸得血肉模糊。后来,他在武汉得名师指教,专攻画画,成了民国时期的湖北大画家,《通山县志》多有记载。陈老顺晚年“常至县城,侨楼寓多宝僧舍,爱其地幽僻,值花晨月夕,即以斗方换洒肴……”,于庙中安享清福,寿至六十三,无疾一笑而终。

三街藏一口千年古井,巷中清泉不竭,冬温夏凉,甘冽爽口。大旱之年,全城井涸,唯此泉汩汩不绝,护佑一城百姓。古井与老巷相依,巷子得名流水泉,“一枕玉泉声”诗句出自此处。千百年来,巷中人家依井而居,晨起汲水,暮时浣涤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古井无声滋养着街巷烟火,成为古城最温柔的市井印记。

四

四街有三座门楼,分布于北、中、南段,为致和坊、三多坊、毓材坊,皆为官府所建,过此坊门,见棂星门,即为圣庙。建国后,四街定名民主街。通山二十六坊集贤坊为界,上十八坊,下八坊。

顺街建还有攀桂坊、集贤坊、上集贤坊、青云坊、近圣坊等。四街是老城南侧中段主干道,北起文庙棂星门,抵南门弦歌门,即南门桥。沿通羊河西岸纵向排布,西倚罗阜尖缓坡,东隔河滩可望河东老城,同时,三街、四街各里巷衔接大街,显“鱼刺状”。属明清十八坊文教核心区,为文人乡绅聚居地。路面铺长条青石板,街宽略窄于三街。业态偏清雅:笔墨书坊、旧书铺、诊所、私塾、茶社、糕点小店;多乡绅私宅、宗族祠堂、义仓,四街商贾稀少,文人居多。整体氛围安静书卷气浓厚,与三街喧嚣形成鲜明对比。晨起,屋内书声琅琅、窗外妇人纳鞋拉线低声私语的“扑噗”声、树上的虫子“福吉福吉”绵扬声还有河上摇橹声与男人的号子声,这些声音交织起来——那是四街通俗的独有的音乐声响。

近圣坊居四街北段,文庙正门两侧,左侧曾为儒学东斋,为全城文脉核心。毓材坊为三、四街交界处,书院私塾聚集地。攀桂坊取蟾宫折桂之意,秀才举人宅邸连片。集贤坊、上集贤坊(原公安局一带)为四街中南部,官员、乡贤大户宅院集中。青云坊位于四街南段,称为南街,南门弦歌门内侧,为赶考文人落脚之所。大地主李大盛建大屋于此(原农机处),其子李兆庚在武昌接受新式教育,1924年3月,于其屋对面南门清代镇南书院(旧考棚)建立私立镇南中学,现为镇南中学,通山县第一个党支部诞生于此。

南街西面临街以深宅大院、书院、祠堂为主,多为鄂南天井式青砖大院,八字砖雕门楼,门楣题写“耕读传家”、“书香世第”等。明代名臣朱廷立家族多处宅院坐落于此。

圣庙,古县城的灵魂所在。北宋庆历四年始建文庙,历朝皆为县学官署,千年县衙长期依附圣庙设立。千百年来,老城屡遭洪水,街巷民宅数度被淹更迭,唯独龟山圣庙安然屹立。老城人代代笃信:灵龟护佑故土,文脉绵延千载,从未断绝。圣庙规模宏大,栏街设状元门及左右两扇门。头门上书“德配天地”,下门上书“道冠古今”。大门旁各立石碑,刻“文武百官至此下马”。相传中间状元门平时关闭,唯有得中状元游街时才开,因通山殿试无一状元得中,一直未打开过。圣庙前嵌大型石雕“双龙戏珠”,两侧各砌十级石阶,上设平台。前行数十步,有半月形“放生池”,跨池一座石拱桥,过桥约五米,登数十级台阶入圣庙大门。大门前宽约十米通道,直达通羊河沙滩。1927年,通山的“五二一”惨案,八名烈士在河滩上英勇就义。

古县城文风兴盛,离不开明代大儒朱廷立的倾力反哺。朱廷立年少在凤池山会仙洞苦读,终登进士、官至礼部侍郎,人称“朱侍郎”。归乡后散尽俸禄重修圣庙,在凤池山修建两厓书院,广招学子、著书讲学,山城文风被推向鼎盛。

1927年,全国首个县级红色政权——通山县工农政府委员会在此办公。1930年,彭德怀率红三军团进入通山,总指挥部设立于此,7月底召开前委扩大会议,红军夺取了第一个省会城市长沙的胜利,圣庙为“策源地”。队伍出发前,叶金波见彭德怀,表达全城百姓想见鼓总一面的请求,并送上一盏马灯,彭回赠毛泽东著本《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》。7月26日午时,彭德怀骑高头白马从圣庙出发,沿六里长街行至马槽桥。沿街百姓挤满两旁,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。彭德怀频频招手示意,笑容满面——那大概是老街历史上最扬眉吐气的一日。

四街东门为寅宾门,明万历年间称旸通山谷,清初顺治为升恒门,咸丰年修新,名为寅宾门,民间俗称雄门关。意为恭迎东方朝阳,迎纳东来客商与文人。城门为拱券形,上方建三层重楼,称东门阁,为老城制高点,登楼可俯瞰全城及东侧凤池山。城门横跨城东古道,城东驿道达河东河滩,为通往洪港、阳新、江西的陆路要道,古道旁修有文昌庙、城隍庙、龙神祠。城门外为唐家地,楼侧内为“迎翠坊”,与石牌坊、近圣坊并立。 1970年在东门旧址修建通羊三小,原有垮塌城墙、牌坊、石料就地填埋。

由圣庙往下,右拐折向南门。南门古时叫“薰风门”,清代称“弦歌门”。出南门才是南门桥。此段市容较冷清,街民半商半农,或卖苦力做零工。仅一家较好商号经营杂货、油面、麻花,余皆小铺。故有“东门城乡”之说。此下来两边为是万寿坊、迎翠坊、仁里坊,上接东门,下通南门桥。

南门桥装石栏杆,安有桥屋,高数丈,长十余丈,宽一丈有余,桥头上书对联:“两岸翠屏山色秀,一行人渡镜中梯”。该桥始建于元朝,原名“通津桥”,寓意通达四方渡口。坐落古南门弦歌门外,横跨通羊河,古时通往厦铺、湄港、崇阳的要道。文人赶考、乡民赶集、商旅往来必经此桥。正德辛未年夏季,暴雨山洪,石桥冲塌,城南百姓出行断绝。乡绅唐公牵头募捐,走遍全县村落集资,一督学官员捐白银三十两相助,历时两年完工。桥上设廊坊,两旁为长条木座,摆至两头。朱廷立专门撰写《通津桥记》此事。清代顺治、光绪期间,通津桥两度被洪水损毁,乡贤、朱氏宗族、本地文人合力捐资重修。建为三孔青石拱桥,桥面宽阔,桥身抬高,两侧设石栏与十三级台阶,桥头立石碑刻捐资人名。1938年日军轰炸南门片区,桥身石栏、桥头石碑损毁;建国后多次翻修加固,俗称镇南桥,原址未改动。

传说四街多赶考书生,每逢大考,必经通津桥出城赴武昌。相传有贫寒书生雨夜过桥落水,被河中老渔翁救起。渔翁赠干粮路费,预言来年必登科。书生果中举,回乡出资重修石桥,桥头刻“通津渡,青云路”六字。此后民间流传:赶考学子过桥必走南门桥,寓意渡过津渡、平步青云,因有此字,才有青云坊之名。

尾记:浩劫与新生

1938年9月25日,空气如旧,阳光照出,六里街,熙熙攘攘。

豆腐坊的蒸汽升腾,铁匠铺的锤声叮当。码头上,船工正在卸货;茶馆里,老客正在品茶;街道上,行人穿梭,圣庙中,学子正在朗读——谁也不知道,灭顶之灾就在下一刻。

多架飞机从周家方向飞来,轰鸣声由远及近。有人抬头,看见银色的铁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紧接着,刺耳的尖啸撕裂天空,第一枚炸弹落在东门——那是地狱降临的声音,接着第二枚、第三枚……

9月25日、28日,10月8日、28日,日军先后四次对通山进行大轰炸。飞机从东门进入,对文庙、古祠堂、朱家大屋、一二街连片商铺、三四街县衙、数个居民区累计投入45枚燃烧弹及炸弹。弹落即爆,黏稠的火浆四溅飞散,木结构建筑瞬间被点燃,飞机越过牛头山扬长而去。六里长街成为火海。

整座城在哭喊,在撕裂,在倾倒。青石板被烧得炸裂,木梁在火焰中坍塌,瓦片如雨点般坠落,豆腐坊的蒸汽变成了黑烟,铁匠铺的锤声被爆炸声取代,茶馆里的茶碗碎了一地。形同人间火葬场。母亲抱着孩子从火中冲出,头发烧焦,衣衫褴褛;老人扶着墙根蹒跚,身后是毕生积蓄化成的灰烬。河水被血水染红,河面上漂着烧焦的木板和一层油污与灰烬,还有太多太多的——冤魂。

大片建筑瞬间化为瓦砾。朱家大屋——那座见证了朱氏家族数百年荣辱的深宅大院,精美木雕化为焦炭,万卷藏书灰飞烟灭。圣庙建筑大半被毁,千年文脉几近断绝。古祠堂、古牌坊、古戏台,那些凝聚了无数匠人心血的建筑,在几个小时内变成废墟。集市瘫痪,商业崩溃,古建、寺庙、门楼、牌坊、船只、粮食俱焚毁。堆积在码头的山货粮油熊熊燃烧。

大半个通山尽失。城民饥荒重重,流离失所,四处溃逃。六里街上,只剩下断壁残垣和饿狗哀嚎。11月1日,日军入城后烧杀抢掠,无所不为,山城沦陷。活生生的老街日子一度成为空城、绝邑、炼狱。日军走后,老城颓然倒下,残城废墟中,老鹰在天空盘旋撕鸣。那些从火场中爬出来的人跪在灰烬前,再也哭不出声音。六里街的魂,那一年,被抽走了大半。

1949年5月17日,通山和平解放,1952年,祖父来了,解放军来了,老百姓回来了,共产党来了,纷纷投入这座废城中,投入重拾家什,重建家园。

历经日军轰炸蹂躏、国民党溃退破坏、山区匪患肆虐,老城街巷损毁、农田荒芜、商贸停滞、物价飞涨,通山,伤痕累累,百废待兴。但人还在——那些从废墟中爬出来的人还在,那些失去一切却不肯倒下的人还在。

共产党提出整体重建遵循“先安秩序,再稳民生;农业为先,工商跟进;基建文教同步”的思路,官民挽手,奔赴向前,为流血的山城母体包扎、疗伤。

仅仅两年,肃清匪患,社会秩序安定;土改解放生产力,荒地全部复耕,茶叶、竹木、油麻等特产恢复外销;古桥、码头、四大主街修缮完毕,供销社、商铺全面营业,水陆商贸重回繁荣;学校医院复建;完整的农林、商贸、小型工业雏形成型,修复老城街巷与码头,修复三大古桥,打通城乡水陆通道。扶持匠人复工,铁匠铺的炉火重新点燃,叮当的锤声再次响起,供销应运重生,城市母体逐渐康复。——街坊们站在铺子门口,瞧见山城的心脏复苏,渐渐醒来,眼眶湿润,听着那熟悉的呼吸声,一声、一声声地响起。  

文庙、圣庙修缮后作为县委、县政府临时办公场所;河边吊脚笛声又起,学校重新建立,文化人抢救战乱遗留的古籍、地方文史资料,从残垣断壁中翻找残存的古籍,一页一页拼接,一个字一个字辨认——他们在抢救的,是一座城的永久记忆。

六里街渐渐活了过来。铺子一间间重新开门,孩子一群群跑过青石板。烟火气一寸一寸地回来了,炊烟从吊脚楼的瓦缝间一缕一缕又升起。旧城不够用,就到河的南面再建一座城,南城诞生了,后来,新城有了,再后来,开发区也来了……

为什么?这座城会活起来、站起来?因为,通山人,对这座山城有着不可磨灭的世代感情,世代的迁徙,只为生活,图有安宁就是无愧于对子孙的庇护。痛定思痛,通山早已习惯于兵匪、习惯于瘟疫、习惯于炮火、习惯于东山再起,即使伤痛无处安处,来路无可走,甚至无路可退,即使伤得太深,青山白云处便是俺家。可以这么说,五十年代的人、六十年代的人、甚至是七十年代的人,只要生活在这座城,从出生、成长、工作直到终老,他们一定不会忘记爷爷叹息的一声,更不会忘记父亲奔赴的身影。这些溶入血液里、骨子里,便生出切肤之痛的爱恋,最终明白,这座城来之不易,生活,来之不易,今天,更是来之不易,所以,通山人百感交集、倍感珍惜,倍感安逸。我的祖父,我说的,对吗?

所以,回望通山古县城的千年岁月:从楚地蛮荒山隅,到南唐定名立镇,北宋正式置县;从夯土城门、石桥老街的封建城郭,到书院兴学、望族留名的人文沃土,从星火燎原的红色圣地到城市的星火燎原,从外敌欺侮山城尽毁到烈火重生,从六里老街到城区的成倍拓展。一城,仍依托通羊河水而生,依靠群山屏障而立。但文脉藏于圣庙,烟火融于街巷,传奇散落山水,和平滋生强大,发展成就未来。

山城,从死而复生,从废墟中艰难爬起,从复兴中前行,坚定站立,挺起胸膛,阔步向前,目光如炬。

老城,记忆渐行渐远,虽然,极少有历史建筑得以完整保留,青石板路多被水泥覆盖,古桥拆除重建。大量百年商铺古建在城市建设中被拆,历史肌理遭到不可逆的破坏。90年代后,城市发展重心向新城区转移,六里老街商业中心地位旁落。但是,文脉根脉犹存,古建烟火与新城生机正相融共生。我明白,改造不止翻新街巷楼宇,更是抢救地域历史遗存。人居环境的大幅改善,文旅活力的持续迸发,既要留住本地人乡愁,也要以古城底蕴擦亮城市文化名片。

走在今日的街上,当年的铺面大多换了招牌,当年的脸孔大多已不在。只有河道还是那个走向,山势还是那个轮廓。七十余载足以让一座城容颜不在,却带不走一些东西——民谣、诗词、传说、史料,还有祖父最后的老城眷恋。

祖父的走过六里街,他看见的不仅是残存的街巷。他看见的是少年时挑着货担走过的青石板,是大革命时深夜摸黑运盐的山路,是解放后亲手筹建的那个供销社的柜台,是抗日烽火中老街化作焦土时的漫天火光,更是解放后从废墟上重新站立起来的通山。他看见的,是他那一代代人用血汗守护的故土,是千年文脉在烈火中残喘却从未断绝的坚韧。

十四年过去,每行老街,仿佛祖父仍在。他的目光,穿透六里街的烟雨,落在那座渐渐远去的城。而我沿着他的足迹重走这条街,才渐渐明白——他所凝望的,不仅是故地,更是一座城的魂魄,是千年文脉在最后一瞥中的余温,是他那一代人用一生守护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山河。

他紧握的那把钥匙,开的不是走向故乡的大门——他要打开的,是一座城从废墟中站起后,是那通向未来的锁。

故城不可追,却不可忘。那些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古建,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先辈,那场战火留下的伤痕,那座从废墟中重生的城,那些永远消逝的烟火——这一切都在提醒后人:和平来之不易,安宁须臾不可轻慢。居安思危,人人有责,不是一句空话,是六里街每一块烧裂石板刻下的箴言,是青石板上前人踩出历史的凹痕,是丰碑立竖起时的一声怒吼———都值得我们记住。

因为记住,才是对失去最好的回应;因为记住,才有力量守护未来,不仅仅是通山,还有许多许多走过或未走过的城市。

作者简介:张长征,男,湖北通山人,退役军人、商人、特约记者、作家。系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,通山县作家协会副主席、通山县第一届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秘书长、通山县传统文化村落保护协会副会长、通山县退役军人志愿服务队队长、通山县退役军人关爱协会常务副会长。先后在《人民日报》《湖北日报》《河北日报》《长江日报》等全国各大媒体发表各类作品逾百万字,曾出版散文集《此情可待》、《雪泥鸿爪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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